當前位置: 代寫一篇論文多少錢 > 文學論文 > 馮夢龍《賣油郎獨占花魁》與李玉《占花魁》的比較

馮夢龍《賣油郎獨占花魁》與李玉《占花魁》的比較

時間:2020-02-14 11:35作者:南超
本文導讀:這是一篇關于馮夢龍《賣油郎獨占花魁》與李玉《占花魁》的比較的文章,賣油郎故事是中國古代小說中常見的題材,據譚正壁考證:“或是宋時話本,亦未可知……蓋經馮夢龍重修,非復舊觀。而此篇文字之盛,固當屬之馮氏。”409由此而知,賣油郎故事最早出自于馮夢龍的話本小說《醒世恒言·

  摘    要: 賣油郎故事出現在話本《賣油郎獨占花魁》及戲曲《占花魁》,雖都圍繞賣油郎秦重獨占花魁的故事展開,但因馮夢龍和李玉所處環境的不同,使得這一題材在傳變的過程中出現差異。由馮的情教抒發演變到李的政治書寫,具體體現在作家對人物形象以及情節結構的安排上,而這與時代背景以及作家的創作意圖密切相關,最主要體現在作者創作傾向由謳歌真情到反映政治的轉向。

  關鍵詞: 賣油郎; 馮夢龍; 李玉; 真情; 政治書寫;

  Abstract: The oil seller's story appeared in both the novel The Oil Seller Picked the Flower Alone and the drama Picking the Flower Alone.Though they developed around the story that the oil seller QIN Zhong picked the flower alone,the story diverged in its evolution due to the different environment in which FENG Menglong and LI Yu were.The development from FENG's emotion expression to LI's political description is specifically shown in the writers' arrangement of the characters' images and plot.This is closely related with the time background and the writers' creation intention,which are mainly manifested in the change of their creation inclination from ode to true love to the political expression.

  Keyword: oil seller; FENG Menglong; LI Yu; true love; political description;

  賣油郎故事是中國古代小說中常見的題材,據譚正壁考證:“或是宋時話本,亦未可知……蓋經馮夢龍重修,非復舊觀。而此篇文字之盛,固當屬之馮氏。”[1]409由此而知,賣油郎故事最早出自于馮夢龍的話本小說《醒世恒言·賣油郎獨占花魁》。稍后的蘇州派作家李玉在戲曲《占花魁》中進行了再創作,與《賣油郎獨占花魁》相較,賣油郎獨占花魁故事雖未發生變更,但作家書寫的側重卻呈現不同。本文擬從人物形象以及故事情節入手,探討作家創作目的的差異以及其中的文化意蘊。

  一、人物形象

  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賣油郎獨占花魁》與《占花魁》中,賣油郎秦重、花魁娘子莘瑤琴、卜喬、王九媽、劉四媽以及秦良雖都有出場,因為卜喬、王九媽以及劉四媽形象著墨不多,所以難以發現人物形象的變化,但是莘瑤琴、秦重以及秦良人物形象卻發生了諸多變化。首先看花魁娘子莘瑤琴,在《賣油郎獨占花魁》中,她的身份是市民。文中對她的交代是:

  內中單表一人,乃汴梁城外安樂村居住,姓莘,名善,渾家阮氏。夫妻兩口,開個六陳鋪兒……年過四旬,止生一女,小名瑤琴,自小生的清秀,更且資性聰明。[2]32

  除此之外,還交代她:

  七歲上,送到村學中讀書,日頌千言。十歲時,便能吟詩作賦……到十二歲,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若提起女工一事,飛針走線,出人意表。[2]33

  呈現的完全是一個才貌雙全、知書達理的市民女子形象。而到了李玉《占花魁》中,莘瑤琴形象卻發生了變化,首先是身份的變化,在第二出《驚變》中,作者借人物之口自陳:

  奴家莘氏,小字瑤琴。年甫沖齡,行無雁序。父親官拜郎署,不意與萱堂相繼云亡,止有叔父職居內班,弱息煢煢,相依為命。[3]208

  交代了自己官宦小姐的身份。其次是其擇偶觀的變化,在《賣油郎獨占花魁》中,莘瑤琴選擇秦重是因為“以后相處的雖多,都是豪華之輩,酒色之徒,但知買笑追歡的樂意,那有憐香惜玉的真心”,經過選擇覺得賣油郎是個志誠君子,可以托付終身。但在《占花魁》中,莘瑤琴先詢問秦重的家世背景,當得知也是官宦之家,欣喜道:“門楣廝仿,遇天涯雙雙故鄉,蛟龍寧待風云壯。”可見莘秦之愛由市民階層的自由戀愛,轉向才子佳人的門當戶對。

  其次,賣油郎秦重的形象也發生了相應的變化。《賣油郎獨占花魁》中的秦重隨父親逃難到臨安,父親將他賣給朱十老當兒子,十老“把秦重做親兒子看成,改名朱重,在店中學做賣油生意”。出場的秦重完全是一個市民形象。本性里有著市民憨厚的特點,面對蘭花的勾引,“誰知朱重是個老實人”完全不為所動。離開朱十老后,擔心日后父子相認不便,又恢復了本姓。收留逃難的莘善老夫妻,最后促成莘瑤琴親人相認。但是作為一個小商人,他的身上仍有抹不掉的世俗印記。三番五次等不見花魁娘子,“秦重不見婊子回家,好生氣悶”。在聽到王九媽告誡莘瑤琴勉強應付時,“秦重一句句都聽得,佯為不聞”。呈現在讀者面前的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市民形象。到了李玉《占花魁》,第一出《檄御》交代作為朝臣的秦良,接到天子詔書,命他前去抗金。正和秦重談武論藝的秦良匆匆與兒子作別離開,突遭大難的秦重哀嘆“從來不解愁滋味,為問愁來甚藥醫,且去抱影寒廬一枕欹”,呈現在讀者面前的是富家公子遭受離亂時的張皇失措。第八出《卻丑》中,秦重受到雪梅和乜媽媽的調戲,大聲呵斥“小生絕不為此茍且之事”,但面對生計問題,卻又不得不放下自我的尊嚴,醒悟到“始信離鄉賤,常言客邸貧”,完全一副貴族公子落難之后踟躕無助的樣子。
 

馮夢龍《賣油郎獨占花魁》與李玉《占花魁》的比較
 

  還需要注意的是秦良形象的巨大變化。《賣油郎獨占花魁》對于秦良著墨不多,敘述秦重身世之際提到“父親秦良,十三歲上將他賣了,自己在上天竺去做香火”。直到莘秦婚后去上天竺還愿,老香火認親,父子才得以團聚。秦良始終是一個線索性的人物,一定程度上對情節發展起到了推動作用,但始終未以正面的形象出現。而在《占花魁》中,初次出場的人物便是秦良,交代自己身份是統制官,誓在“擊楫誓平夷”。塑造了一位誓膽報國的忠臣形象,人物不再扁平,變得有血有肉。在第十三出《北還》,秦良被俘金營,出逃受詰,巧言脫陷,得以回到故土。此際更反映了他足智多謀的特點。第二十一出《剿偽》,敘述秦良受命征討逆賊劉豫,巧設妙計,身先士卒,最終擒獲逆臣父子。一個忠肝義膽的良將形象躍然于紙上。通過對比發現,秦良形象的變化有二,一是身份地位的變化,由普普通通的市民階層提升到官宦之家;二是人物形象的鮮明化,由簡單的提及到人物性格和形象的具體塑造,形象更加豐滿和立體化。

  二、故事情節

  《醒世恒言·賣油郎獨占花魁》與《占花魁》,一開始將故事背景都放置在宋徽宗朝。據《宋史·本紀二十二》記載宋徽宗在位之際,內有“東南諸路水災”“群盜嘯聚”,外有金兵南侵導致“北邊諸郡皆陷”。宋朝國事衰微,加之內憂外患,導致靖康二年宋徽宗被擄,北宋滅亡。據記載:

  靖康元年正月己巳,詣毫州太清宮……四月已亥還京師。明年二月丁卯,金人攜帝北行。[4]417

  而在《宋史·本紀二十三》中也記載了這一歷史:

  夏四月庚申朔,大風吹折木。金人以帝及皇后、皇太子北歸……五月庚寅朔,康王繼位于南京。[4]436

  動亂造成了百姓的苦難,人民背井離鄉,許多故事由此生發。賣油郎故事便是托付于此。

  在兩部作品中,敘述莘秦故事大概相同,經歷戰亂,南逃臨安,遭遇落陷,賣油相識,互生愛慕,獨占花魁。故事的起因、經過、結果未曾變更,但在講述具體情節過程中,卻出現了不同。首先來看《賣油郎獨占花魁》,作者在講述頭回之前,單獨交代了內憂外患,金兵南下導致人民離散的背景,緊接著敘述莘瑤琴逃難時,受亂軍沖突,與父母失散,被同鄉卜喬賣到王九媽家,落入風塵,因姿色出眾成了花魁娘子。下來話頭一轉,轉而交代秦重出場。從模式上來看,完全是說書人講故事所行“花開兩朵,各表一枝”的模式。秦重也是因汴梁淪陷,隨父親逃難到臨安,因難以養活,轉而將其過繼給朱十老。無奈遭伙計刑權排擠,自立門戶挑擔賣油,并恢復本性,查訪生父消息。在交代主人公出場后,接下來作者將兩條線索匯為一條,以莘秦的故事發展為主線。重點突出秦重照顧醉酒后的花魁體貼備至,當莘落難時挺身而出。期間穿插伙計刑權與蘭花偷盜私奔,秦重回家照顧朱十老。朱老逝后重開油鋪,收留逃難的莘老夫妻。主線突出表現秦重有情有義的市民形象,副線則刻畫了一個志誠善良的小商人形象。分析可以發現,有情有義、志誠善良都是新興市民的特點,而這正是馮夢龍所要表現的主題。

  待到了李玉《占花魁》中,莘秦愛情這一主線雖然沒有發生變化,但是作者卻安排了諸多副線。首先是金國與北宋之間的斗爭。從第一至第二出,描繪了金人與百姓之間的矛盾,金人南下燒殺搶掠導致人民流離失所。第三出正面刻畫了金人驕橫野蠻的氣勢,“親王帝室,那怕你直走到海角天涯”,與第四出康王的狼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霎里長驅妃后,遠擊臣僚;人民涂炭,子女悲號……閃得俺神龍失水類枯魚,祥鸞避弋如窮鳥”,愈加凸顯了民族矛盾的激烈。其次是卜喬與沈仰橋之間的善惡沖突。第十五出《禿涎》敘述卜喬迫于生計出家為僧,色心未除,去沈仰橋茶鋪調戲沈仰橋妻子。第十七出《計販》敘述沈仰橋夫妻識破卜喬奸計,并不說破,將計就計。第十九出《溺淫》講述卜喬奸計未遂,被鎖箱子,后巡夜官聽聞惡跡,命將箱子沉江,卜喬終受果報。沈仰橋和卜喬作為市民階層,一個善良忠厚,一個狡猾奸詐,而他們之間的矛盾體現的是市民階層的善惡觀。再者是秦良代表的忠臣與劉豫奸佞之間的矛盾。第十六出《偽冊》講述劉豫反叛宋朝,自立為帝,去給金人當兒皇帝,而這正是當時叛臣賊子的普遍行為。第二十一出《剿偽》講述秦良奉命討伐劉豫,終將叛徒正法。透過這些副線發現,無論是宋金之間的矛盾,還是市井人物之間的沖突,都圍繞著民族矛盾這一大的主題而展開。李玉在安排戲劇沖突時,更加強化了民族之間的矛盾,揭示出民族矛盾造成的深層后果。

  三、深層的文化原因

  賣油郎秦重形象從小說中塑造的重情重義的小商人形象,演變到戲曲中的落難公子形象,不僅僅是題材和形象的變化。究其原因,是社會文化思想更迭促使作家創作動機呈現轉變。細而推究,有以下幾方面原因:

  (一)通俗文藝勃興與馮夢龍情教觀的宣揚

  明中后期出現了資本主義萌芽,尤其在東南沿海出現了以雇傭關系為主的生產方式。蘇州作為經濟重鎮,據《萬歷實錄》記載“家杼軸而戶纂組,染坊工人有幾千人”[5],蘇州又是江南地區的商業中心,城內店鋪密布,生意興隆,“金閶一帶,比戶貿易,負郭則牙儈湊集”[6]。資本主義萌芽的出現除了帶動染坊、織造等行業的發展之外,還推動了書坊的興起。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記載:

  凡刻之地有三:吳也,越也,閩也……其精,吳為最;其多,閩為最;越皆次之。其直重,吳為最;其直輕,閩為最;越皆次之。[7]56

  相較于其他三地,“吳裝最善,他處無及焉”。書坊的勃興推動了書籍的編排和出版,為市民閱讀提供了有利條件。加之工商業的發展帶來了城市的繁榮,市民人口急劇增加,統治政策松動,市民生活生產方式發生了很大變化,在滿足基本物質生活條件之后,市民轉而追求精神層面的享受。這其中包括士大夫和布衣。據顧炎武記載《剪燈新話》問世后的盛況:

  不惟市井輕浮之徒,爭相誦習,至于經生儒士,多舍正學不講,日夜記憶,以資談論。[8]1257

  明末文人祁彪佳在其日記中更是稱贊通俗小說的好處,“取《隋史遺文》及皇明小說觀之,以代《七發》”[9]667。而平步青在其《霞外捃屑》中明確指出“小說俚言,闌入文字,晚明最多,阮亭、梅庵、豹人、屺瞻,亦沿而不覺耳”[10]559,闡明了明清之際士大夫對小說的喜愛。非止文人,一些生員和布衣閑暇之余也會閱讀小說。陳際泰在《太乙山房文稿》中記載其幼年好讀《三國演義》的情景:

  從族舅借《三國演義》,向墻角曝日觀之,母呼我食粥,不應;呼食飯,又不應。后忽饑,索粥飯,母捉襟,將與之杖。既而釋之,母后問舅:“何故借爾甥書?書中有人馬相殺之事,甥耽之,大廢服食”。[11]

  市井所賣,供布衣所讀的也多是小說等通俗讀物,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甲部《經籍會通》記載:

  吳中塵世鬧處,輒有書籍列入檐部下,謂之書攤子,所鬻者悉小說、門事、唱本之類。[12]54

  通俗文藝創作在明清時期呈現出繁盛,從而間接影響到作家的創作動機。

  據馮夢龍自著《壽寧待志》記載“馮夢龍,直隸蘇州府吳縣籍長洲縣人”[2]63,蘇州作為明中后期三個較大的刻書坊之一,加之伴隨商品經濟應運而生的濃郁市民文化,使得作家的創作思想不自覺向市民靠近。《蘇州府志》記載馮夢龍“才情跌宕,詩文麗藻,尤明經學”[6],另一方面又深受晚明文人放誕之風的影響,尤其是李贄的影響。李贄敢于對奉為經典的孔孟提出質疑,其《童心說》中明確指出:

  夫六經、《語》、《孟》,非其史官過為褒崇之詞,則其臣子極為贊美之語。又不然,則其迂闊門徒,懵懂弟子,記憶師說,有頭無尾,得后遺前,隨其所見,筆之于書。[12]91

  并鮮明的提出這些并非萬世之至論,實“乃道學之口實,假人之淵藪也”。而其中最為核心的觀點是“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他推重《西廂記》《水滸傳》為“古今之至文”,而六經、《論語》及《孟子》則和“童心”并無關涉。一向對新思想、新事物敏感的馮夢龍,不僅廣泛閱讀了李贄的著作,而且虔誠地接受了李贄的思想。明人許自昌《樗齋漫錄》卷六記載馮夢龍“酷嗜李氏之學,奉為蓍蔡”[9]。在其著作中其對李贄也推崇備至,在《古今譚概》卷一《許子伯哭》中,馮評曰:

  卓老曰:“人以為淡,我以為趣”。子猶曰:“杞人恐天墜,漆室愁魯亡。若遇許子伯,淚眼成湘江”。[13]7

  但李贄對馮夢龍影響最大的則體現在思想方面,尤其體現在通俗文藝創作方面。馮夢龍針對復古派味同嚼蠟、缺乏真情的詩文深惡痛絕:

  近代之最爛者,詩文是已。性不必近,學未有窺。犬吠驢鳴,貽笑寒山之石;病譫夢囈,爭投苦海之箱。[14]47

  對通俗文藝贊揚甚高,他指出:“今雖季世,而但有假詩文,無假山歌。”[15]1肯定通俗文藝具有真情的特點。一方面通俗文藝相較于詩文抒發情感更為真摯,另一方面,通俗小說能很好的起到勸世的作用。馮夢龍在《醒世恒言序》中指出:

  六經國史而外,凡著述皆小說也。而尚理或病于艱深,修詞或傷于藻繪,則不足以觸里耳而振恒心。[2]1

  明確提出了小說創作旨在勸誡諷世,必須起到社會教化的功能。與經書相較,“雖小誦《孝經》《論語》,其感人未必如是之捷且深也”[16]663,真情感人,有其不可取代的優越性。故而馮在《警世通言序》中給予小說真情書寫以極高的贊譽:

  其真者可以補金匱石室之遺,而贗者亦必有一番激揚勸誘、悲歌感慨之意。事真而理不贗,事贗而理亦真,不害于風化,不謬于圣賢,不戾于詩書經史。[17]2

  有感于“無奈我情多,無奈人情少”世情澆薄的現狀,他在《情史序》中提出以情感人的主張:

  又嘗欲擇取古今情事之美者,各著小傳,使人知情之可久,于是乎無情化有,私情化公……于澆俗冀有更焉。[18]1

  馮夢龍的情教觀旨在通過真情的教化以達到拯救世風的作用,使“怯者勇,淫者貞,薄者敦,頑頓者汗下”,目的是“歸于令人為忠臣、為孝子……為積善之家,如是而已矣”。由此可見,馮夢龍編創“三言”最主要的一個目的在于勸誡世風,令小說起到社會教化的功能。所以在小說創作中強調真情教化不可替代的作用。因而馮夢龍在創作賣油郎這一故事時,首先給其取名秦重,諧音“情種”,暗示秦重是真情的化身。其次,在人物形象的安排上,設置莘秦形象都是小市民,跳脫了才子佳人郎才女貌、門當戶對的俗套,他們的愛情便具有了新興市民階層追求戀愛自由的特點。再次,在細節上突出秦重憑借自己的真誠、真情打動花魁娘子,不同于官宦公子對于莘瑤琴的侮辱、輕視,秦重對其完全是真情相待,相識愛慕、癡心苦等,落陷搭救、醉酒溫存,在真情打動之下得以獨占花魁。原來屬于社會末流的商人,在文學作品中一直是以負面的形象出現,而在馮夢龍的筆下,小商人秦重卻可以憑借自己的真情打動花魁娘子,從而美夢成真。馮夢龍所極力歌頌的是市民身上的這種美德,通過對市民真情的歌頌,起到一定的教化作用。

  (二)蘇州派創作特色與李玉的政治書寫

  受明中后期小說繁榮的影響,戲曲創作也一改之前倫理教化的窠臼,取材由神仙道化、才子佳人轉向現實生活,故而出現了“傳播既廣,知之者眾。乃至名公才子,亦譜其事為劇本矣”的局面[19]。對于政治的書寫成為當時的一大熱點,自王世貞《鳴鳳記》以傳奇反映時事政治重大題材以來,政治時事劇并未形成創作風尚。一直到了天啟、崇禎年間,時事劇創作大量涌現,據張岱《陶庵夢憶》卷七載:

  魏珰敗,好事者作傳奇十數本,多失實,余為刪改之,仍名《冰山》。[20]16

  戲曲對于時事題材的書寫成了當時創作熱點,對于蘇州派作家產生了很大影響。蘇州派作家便將目光投向現實題材的創作,以李玉為代表的蘇州派作家創作了一批反映現實的戲劇。如李玉所創作的《一捧雪》講述莫懷古與嚴嵩的忠奸斗爭,其中穿插湯勤的忘恩負義,而這一題材取自于王忬其事,見載于《萬歷野獲編》補遺卷“偽畫致禍”條:“以文房清玩,致起大獄。”[21]897其《萬民安》講述了萬歷二十九年,以葛成為代表的織工反抗稅監孫隆的斗爭,并打死織造太監之事。此事見載于《曲海總目提要》略敘大概:

  演葛城擊殺黃建節事,謂因此而蘇民得安,故曰萬民安也。[22]277

  而其《永團圓》劇中也頗涉時人,《曲海總目提要》卷十九著錄:

  劇中情節頗涉奇異。然有云蔡文英狀元商輅一榜,則似實有其人。至應天府尹高誼,字云天。寓其高義薄云天、能不受賄,而成全蔡文英也。[22]329

  《兩須眉》中直接寫出了李自成起義所造成的生靈涂炭:

  萬騎咆哮,攪得乾坤鬧。掠地攻城勢橫行,殺人如草血痕腥,舉頭萬里炊煙少,極目千山烽火明。[3]1205

  而在其《萬里圓》中則敘述了南明朝廷中奸臣誤國以及清兵屠殺江南民眾的慘狀。除李玉作品之外,朱素臣創作的《翡翠園》講述明正德年間發生之事,麻逢之為霸占舒德溥的宅地,勾結寧王朱宸豪陷害其一家。蘇州派作家朱葵心所創作的《回春記》以反映時事之快,受到關注。甲申年間的動蕩見之于書,開場詞《水調歌頭》所寫:

  世何季,風何濁,吏何殘。人生幻境安在,回首總成閑。莫問甲申年事,忠臣義士已矣,淚灑劍花寒。欲折朱云檻,又在石樓山。[23]2

  攝于當時的政治環境,蘇州派作家關于時事劇的創作相對較少,卻創作了諸多影射朝政的戲劇。如李玉創作的《千鐘祿》《牛頭山》,李佐朝的《軒轅鏡》《漁家樂》以及張大復的《如是觀》皆有所托。李玉的《千鐘祿》講述建文帝的亡國之痛,實際上寄寓著作者對于南明小朝廷的覆亡之思,“詞填往事神悲壯,描寫忠臣生氣莽,休錯認野老無稽稗史荒”,影射之意明顯。張大復的《如是觀》圍繞岳飛和秦檜的忠奸斗爭而展開,結尾卻與史不符,安排岳飛抗旨成功,而秦檜引頸受戮。細究史實,明末邊境之患,滿漢之間激烈的矛盾,滋生了人們“愿邊疆從此太平,伏國仇,盡掃胡塵”的愿望。

  明后的江南地方,經濟繁榮,市民勃興,推動通俗文藝的發展。深受馮夢龍影響的李玉,戲曲創作逐漸向市民邁進,最顯著的表現便是題材的選取,擺脫才子佳人的俗套,轉而書寫市民百姓,《一捧雪》中的莫懷古、《人獸關》中的桂薪、《清忠譜》中的周順昌,都是平民的典型代表,作者著力書寫他們的生平遭際。與馮夢龍相比,李玉的著眼點不再是勸諫諷寓,更多的是對時局的一種反映,體現出自我的政治思考。首先,強化了宋金斗爭背景。在馮的《賣油郎獨占花魁》中,為了將筆墨著重放在故事情節的敘述上,關于背景作者只是一筆帶過。而在李玉的《占花魁》中,其卻用了大量的篇幅來交代背景,先寫了小人物秦重、莘瑤琴面對動亂的反應,“髫齡嬿婉,難經播遷。真個是死生未保,淚痕如霰”。接著以康王的視角敘述了家國殘敗的情景,“人民涂炭,子女悲號;宮闈塵土,畿甸蓬蒿;金甌破損,玉軸摧搖”。其中穿插了對金兵侵略的描寫,“殺得個血染中原,趙家沒個人兒也,那時節立馬吳山豈浪夸”。作者通過變換視角、小人物和大環境的交叉,意在突出外族入侵對國家和人們造成的深重災難,而這正與現實滿族對于明朝的侵略如出一轍,李玉通過寫古寓今,抒發的是對現狀的憂慮。其次,當朝人物多有出現。需要注意的是,在馮《賣油郎獨占花魁》中強搶莘瑤琴陪酒并對其進行百般凌辱的是吳八公子。但是在李玉《占花魁》中卻變成了萬俟公子,書中交代“你道這公子是誰?他乃樞密使萬俟卨之子。他父親藉秦相國的勢,好不顯赫”,一出場便介紹了其奸人之子的身份。關于其人,《宋史》卷四百七十四“奸臣四”見載:

  卨始附檜,為言官,所言多出于檜意;及登政府,不能收鉗制……卨主和固位,無異于檜,士論亦薄之。[4]13771

  萬俟卨作為奸臣暗通金國,敗壞國家,而其子作為紈绔子弟,禍害人民。李玉寫其父子,意在揭露他們禍國殃民的行為,表達對于奸臣的痛恨之情。在第十六出《偽冊》中,敘述了劉豫背宋降金之事,“席卷宋室剩山殘水,猶如摧枯拉朽。咦!這才見得天生我材必有用,怎忍終身牛后羞”,刻畫了其忘恩負義的無恥嘴臉。這與《宋史》中所載其事如出一轍:

  金人南侵,豫棄官避亂儀真……豫懲前忿,遂畜反謀,殺其將關勝,率百姓降金,百姓不從……四年七月丁卯……冊豫為皇帝。[4]13793

  而這正是明末叛臣賊子的生動寫照,目睹社會動蕩、時代鼎革的李玉,出于對家國命運的擔憂,在創作之際不自覺的趨向對時局政治的書寫,目的是:

  借古人之歌呼笑罵,以陶寫我之抑郁牢騷……于是乎熱腔罵世,冷板敲人,令閱者不自覺,其喜怒悲歡之隨所觸而生而亦。[24]2

  最為重要的是,李玉善于從細節處彰顯意圖。先看第一處細節,作者將莘秦及秦良身份,由市井百姓改寫成官宦之家,那么,金兵侵略便不僅僅是家園之亂,而是上升到了國家之禍,矛盾在不覺間發生了轉換。再看第二處細節,秦良率兵抗擊金兵,孤軍受陷,受拘冷山,出逃時受到盤問,本以為出脫無望的秦良如實說了自己的姓,沒想到金兵誤認為他是秦檜,說道“既是四太子心腹人,不要惹他,放他去吧”,最終秦良順利北還。李玉通過這一易客為主的寫法,側面寫出秦檜作為奸臣的奸邪無行,達到了對于明末之際賣主求榮之徒的嚴厲控訴。還需要注意的是關于戰爭的場面描寫,在京城金人是“如今統兵攻打城門,直入宮中,四下裹略來了”,宋與金對峙則是“聽刀槍劍戟聲似轟雷,南國人都驚怕,任兵和將無一個來招架”,描寫秦良帶兵掃蕩劉豫叛軍場面則是“疊鼓鳴桴,龍沙列陣圖。桓桓隊伍,一掃凈妖狐”。宋與金的場面描寫中,作者有意突出金人的囂張氣焰,寫出宋人收復河山的決心。而滿族為金的后裔,宋金的斗爭其實就是后金與明朝的對立,通過場面書寫作者寄寓了重整山河的期待。要之,雖題材相似,但因作家所處時代相異,致使創作傾向反差明顯,賣油郎題材由馮夢龍的情教抒發演變到李玉的政治書寫,是時代感召,更是作家思考。

  四、結語

  從馮夢龍話本小說《賣油郎獨占花魁》到李玉戲曲《占花魁》,賣油郎故事發生了很大變化,具體體現在人物形象的變化以及故事情節的改編上。明后期處于社會轉型、經濟發展、人性解放、通俗文藝勃興,處于這樣一種社會環境之下,馮夢龍試圖透過這一題材宣揚情教觀,以期起到勸誡諷喻、規范人心的作用。之后的李玉,處于歷史的大變革之際,目睹戰爭的慘烈和時局的變幻,在作品中試圖通過宋金動蕩來關照現實政治環境,故而明顯呈現出政治書寫的色彩。要之,通過賣油郎故事的演變,不僅反映出作家的創作目的,而且折射出時代的文化意蘊。

  參考文獻

  [1] 譚正壁.三言二拍源流考[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2] 魏同賢.醒世恒言[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
  [3]陳古虞.李玉戲曲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4] 脫脫,等.宋史[M].北京:中華書局,1985.
  [5]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明實錄[M].國立北平圖書館藏紅格影印本.
  [6] 中國地方志編纂委員會.蘇州府志[M].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
  [7] 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M].上海: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1964.
  [8] 黃汝成.日知錄集釋[M].長沙:岳麓書社,1996.
  [9] 國家圖書館古籍組.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M].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2000.
  [10] 平步青.霞外捃屑[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
  [11]孔另鏡.中國小說史料[M].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7.
  [12]李贄.焚書·續焚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5.
  [13]馮夢龍.古今譚概[M].欒保群,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7.
  [14] 中國戲曲研究院.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曲律序[M].北京:中國戲曲出版社,1959.
  [15] 魏同賢.敘山歌[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
  [16] 魏同賢.喻世明言[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
  [17] 魏同賢.警世通言[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
  [18] 魏同賢.情史[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
  [19] 孫楷第.日本東京所見小說書目[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
  [20] 張岱.陶庵夢憶[M].乾隆五十九年王文浩刻本.
  [21]沈德符.萬歷野獲編[M].北京:中華書局,1959.
  [22] 董康.曲海總目提要[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
  [23] 古本戲曲叢刊編纂委員會.古本戲曲叢刊三集·回春記[].上海圖書館藏明末刊本.
  [24] 王秋桂.北詞廣正譜[M].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8

相關文章
聯系我們
范文范例
股票分析专家排行榜